徽商汪惠祖（接上文）

（接上文）

前述大徽商阮弼，在经商致富以后，发扬徽商好善乐施的优良传统，积极造福乡里，报效国家，为保一方平安做出了重要贡献，深受徽州和芜湖两地人民爱戴。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一股倭寇越过浙江突袭徽州，又北上逼近芜湖。当时芜湖没有城池防御寇贼，地方官束手无策，官兵们争相逃窜。芜湖全城百姓危在旦夕之际，阮弼振臂一呼，倡导商人中年少强壮者，加上当地百姓壮丁共数千人，祭天结誓：“倭寇就像老虎，我们要共同抵抗。”商民壮丁们成立了保乡团，倭寇侦查到没有城池的芜湖商民早有准备，就没有敢入侵。上级官府奖赏他御寇有功，阮弼辞之不受：“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不能独占。”数年后，有伙盗贼抢劫县库，觊觎芜湖，监司首召阮弼倡修城墙。他一马当先，如期完工，城墙修葺得坚固顽强。对于奖赏又谦让不受。阮弼商业嗅觉灵敏，善于审时度势，更能身系家国、热心公益，徽州宗族亲戚中有不少人都来投奔他。他“辄推赤心而纳之交”，热情接待。如果是要读书走科举道路的，他给予资助。如果觉得是块做生意的料，就教导如何做生意。能自己经商开业，就给予本钱支持，收取微薄的利息。如果能跟着他一起做生意，就时时教导，希望这个人能够成大器。

清代在芜湖做生意的歙县徽商鲍连和其子鲍人龙、孙子鲍献三代人，多年一直在恳请当局，为争取减免皖江两岸多年积欠的不合理的“江夫河蓬银”赋税而奔波。踏破官衙门槛，不辞劳苦而未果。祖孙逝后，鲍家尚在的叶氏、叶氏、余氏祖孙三个孀妇，仍执着地为这一未完的心愿努力。在一再恳求未果、皖江两岸船民忧心重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们虽然经济也已大不如前，但仍毅然决定，将自家仅有的两万两积蓄，悉数捐出，给皖江两岸船民抵付“江夫河蓬银”赋税，此举救了皖江两岸船民，也实实震动了官府，有官员呈奏朝廷，最后朝廷终于“豁免”了这一不合理的赋税。

清代芜湖榷关有一个“邓主事”最为贪婪，这个“邓主事”竟将税收关口变成了过往商贾的“鬼门关”。他带着一班爪牙，对商贾额外征课，敲剥勒索，特别苛刻，众商苦不堪言，恨之切齿。在芜湖做生意的歙县徽商吴宗圣实在看不过去了，愤而上控，官司一直打到京城。由于长时间远途奔波劳累，耗神费力折财，吴宗圣为斗酷吏，竟病死在打官司的京城。最后官司赢了，除掉了“邓主事”， 芜湖众商为了感念吴宗圣恩义，特在芜湖的赭山劳功祠设宗圣牌位祭祀。

清末民初绩溪书商汪孟邹，1903年在芜湖长街创办了芜湖科学图书社，以经营文具、仪器、课本为主，兼有各地出版的新文化书刊杂志。后来添置印刷机械设备，承印和发行陈独秀编辑的《安徽俗话报》，宣传民主革命。民国2年（1913），汪孟邹以芜湖店业为基础，又在上海创办了亚东图书馆，印行《甲寅》杂志。“五四”之后，汪孟邹由崇尚维新转而倾向民主革命，“亚东”出版了孙中山先生领导下创办的中华革命党的理论刊物《建设》，及其他人的一些革命文学作品。民国29年（1940），“亚东”出版了杂志11种、图书240多部，且在21省设有代售处381处。

和上述事迹相比较 ，《汪惠祖随感》手抄本所反映的徽商汪惠祖，只不过是众多在芜湖徽商的极普通一员，而正因为其普通，更让人能体会到徽商“贾而好儒”确是其重要特点。

清末民初，时间已进入了中国近现代社会，毕竟又是当时“勤勉好学”、“努力向上”很有志向的热血青年，在徽州程朱阙里浓浓的儒学氛围浸染之中，汪惠祖虽然不得不离乡到芜湖打工、学做生意，但对于文化仍始终热爱，对于人生始终有自己的追求。他很懂得“为商必先做人”，觉得走向社会伊始，就应努力学习、充实自己，“成为完全之人格”、“为将来造成完全国民之人格”，是当务之急。汪惠祖随兄一到芜埠，一方面时时提醒自己，要牢记《大学》、《中庸》之类孔、孟、程、朱的教导，从言、行、举、止一点一滴学会做人，“不能懒惰怕辛苦”，“无论对于社会对于家庭，不可一日无恭敬之心”，（14）一方面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芜湖商业夜校，如饥似渴学习为国振商的道理和营商知识。汪惠祖在《商业救国说》中写道：“近来世界各国即在文明之时代，不若前清腐败之时代，”“今欲求国家之富强、地方之热闹，人民之享益，非商业之不可能发达也”（15）汪惠祖先在芜埠用生镀造厂打工，后在兄长帮衬下自开钱庄做生意，有世界眼光、有以商报国的抱负，不是那种只知为自己赚钱发财、仅仅只会“鄙鄙取富”、“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钱老板。汪惠祖对开商店要有那些要素、卖货要有什么本事都作过认真思考。（16）汪惠祖还对在“商战救国”当中：商战之与国家兴亡、商品之与商战关系、振兴国有工艺提倡国货对于商战的意义、市场对于商业的开拓、交通对商业的紧要、意志与商业之关系等等，都有过努力的的探索。汪惠祖特别提出：近代为科学昌明的时代，各国无不以科学之法从事于商业之竟争，若在现代世界参与商战，“科学之法为商业之利器”，而“讲求制造之法”“改良制造，商业之始也”。（17）这位年青徽商，站在芜湖这个近代商海的风烟浪口，眼观六路，想的是吾国民如何“毅然奋起从事于商业之竟争以救国”。（18）一个有文化、有社会担当的儒商形象跃然纸上。

                        旅芜徽商汪惠祖手迹  

经多年对“徽商”文化的接触，我一直是膺服海鹏老校长团队关于“徽商贾而好儒”的观点的。古徽州这个地方，高台城垒相对封闭的特殊地理环境，中原大移民的社会历史变迁情况，朱子新儒学在徽州民间社会深入人心的特别影响，汪惠祖一类徽商“贾而好儒”：敬畏和热爱文化，崇尚朱子儒学，是为必然。这些儒商徽骆驼，走出马头墙经商打天下，和明清十大地域商帮比较，他们并不是因钱多而去多赚钱，也不是因有赚钱的特别本领，他们大多靠的是有点文化，靠的是徽州老乡朱熹夫子那套“宜他人而得利”、“交易欲其廉平”、“以义取利”、“不言利而利自饶”的经商理念。作为明清时期一个人数众多的庞大地域商帮，从总体上、从总倾向上看，从大量和代表性徽商个案的科学分析归纳中，“徽商贾而好儒”这一观点，是符合客观史实的，正如王世华校长所言：明人、清人、徽人、非徽人，对“徽商贾而好儒”这一点，都有许多详尽的披露和精彩的论述。《汪惠祖随感》手抄本所呈现的汪惠祖，仅是万千徽商中极普通的一员，应该说他的“贾而好儒”表现更有普遍性意义。

1999年12月26日摄于杭州                       张海鹏老校长书信手迹

读《汪惠祖随感》手抄本，我的第三个心得是：做社会史学术研究，重视社会调查、尽量掌握具体资料太重要。二十多年前，新千年的正月，海鹏老校长在给我的信中谆谆告诫：“著作、文章都是贵在有新，或是新材料，或是新见解，都能给读者以较好的帮助”。（19）指出社会史学术研究的任何重要结论，都应该建立在新资料的充分发现和对它们的科学分析的基础上，没有足够的新材料和对它们的科学分析，所得结论往往或者肤浅偏颇，或者荒谬错误。二十多年前，有人沿袭WG思维，在评论“徽州、徽州文化”时，觉得徽州文化都“烙有深刻的封建胎记”，对“旧”仍是心有余悸，提出必须“告别徽州时代”。其文章给徽州文化中的“程朱理学、徽州教育、徽商、棠樾牌坊”等等，都逐一贴上“封建”的标签，着重论证其糟粕面。文章说：“徽商本质上是一个封建商帮。尽管他有许多体现先进生产力的因素，但其贾而好儒、贾仕结合、强化宗亲联谊、强化与封建势力的结合等特点，都还是封建性的典型体现。”这种论述，在二十年前那种年代，又因为许多“徽州、徽州文化”“徽商”的新材料尚未被大量发掘涌现，其结论难免欠妥、不周全，这可以理解。

我们来看看习近平总书记是怎样论述中华传统文化的：产生在“封建时代”的中华文化，强调“民惟邦本”“天人合一”“和而不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德治国、以文化人；“君子喻于义”“君子坦荡荡”“君子义以为质”；“言必信，行必果”“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德不孤，必有邻”“仁者爱人”“与人为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出入相友，守望相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患寡而患不均”等等。习近平总书记认为：“像这样的思想和理念，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其鲜明的民族特色，都有其永不褪色的时代价值。这些思想和理念，既随着时间推移和时代变迁而不断与时俱进，又有其自身的连续性和稳定性。我们生为中国人，最根本的是我们有中国人的独特精神世界，有百姓日用而不觉的价值观。我们提倡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就充分体现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升华。”“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有其独特的价值体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基因，植根在中国人内心，潜移默化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习近平就这样，把古老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当代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下子打通了、联通了、畅通了，将它们贯通在一起、联结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使中华民族的历史基因得以世代传承，永葆其青春活力和时代魅力。（20）发端兴盛于徽州之域影响全国的中华特定时段典型代表的“徽州文化”，这些年来，随着大量各层面、各类型徽州文化、徽商新资料的面世，人们对徽州文化、徽商“贾而好儒”的内容表现、特色真义、时代价值意义，难道不是看得更真切了吗？徽商的“贾而好儒”，虽然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和局限，但他的那些优良特性、基本面：“民惟邦本”“天人合一”“和而不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德治国、以文化人；“君子喻于义”“君子坦荡荡”“君子义以为质”；“言必信，行必果”“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德不孤，必有邻”“仁者爱人”“与人为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出入相友，守望相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患寡而患不均”等等，已作为中华民族的历史基因，不仅不应该被“告别”，还应该“世代传承，永葆其青春活力和时代魅力”。在今年5月纪念徽州得名900周年之际，有人却特意又搬借出那篇旧文，作了些鼓噪，想为反对“复徽”造点势，这恰表露了他们对“徽州、徽州文化”、“徽商”认知的浅漏。

2021年《汪惠祖随感》手抄本的新面世，从最普通、最常见的徽州人角度，再一次为徽商“贾而好儒”特色奉上一份可资论证的新材料。

辛丑 端午节  一稿于屯溪宝徽堂

方利山，安徽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民盟中央文化艺术研究院理事，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黄山学院教授。

        18055968933     hzwhyjs@sina.com

        245021  安徽省黄山市屯溪戴震路44号   黄山学院横江校区

注：

（1）、《安徽历代书画篆刻家小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出版

（2）、《西溪村文化志》，2010年12月版

（3）、民国《歙县志》，民国刊本

（4）《西溪村文化志》，第140页，2010年12月版

（5）、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汪惠祖自序》等

(6)、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国文试验题》

（7）、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汪惠祖致二舅父信》抄存件等

（8）、梓生：《东南大学的火灾》，载1923年《东方杂志》第29卷第24号

（9）、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汪惠祖致母亲大人信》、《汪惠祖致二舅父信》抄存件等

（10）、刘晓莉：《芜湖反贿选斗争》，载芜湖先锋网，2010年7月23日

（11）、张富明：《“贾而好儒”并非徽商特色——以明清江浙、山东、广东商人为中心的考察》，载《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2002年第一期

（12）、王世华：《也谈“贾而好儒”是徽商的特色——与张富明先生商榷》，载《安徽师范大学学报》，2004年第一期。梁仁志：《也论徽商“贾而好儒”的特色——明清贾儒关系问题研究之反思》，载《安徽史学》,2017年第三期

（13）、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论我之自修法》、《我之行为主动》、

        《自立与立志》

(14)、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自立与立志》

(15)、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你们为什么要进商业夜校》

(16)、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开商店要那两种要素》、《卖货要有什么本事》

(17)、(18)\汪惠祖：《汪惠祖随感》手抄本《商战救国说》

(19)、张海鹏：《致利山同志》，2000年正月初六

(20)、薛庆超：《习近平与中国传统文化》，载人民网2017年12月21